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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如一夜梨花开》

16. 凤凰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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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兰雪的声音不急不缓,不卑不亢,一粒不起眼、轻飘飘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入不加掩饰、暗流汹涌的湖面,取得的效果竟远超所有人的预料,以至于连石子本身都为此惊讶。

“你说什么?”砰地一下,萧鬲脸色可谓阴沉到可怖,对萧兰雪厉声质问,手里的玉核桃重重搁在梨木圆桌上,使之立马掉了一块漆。

苗殷罗则是为之一颤,眼神先是诧异万分,又匆忙维持体面地转瞬即逝,铜黛描出的翠绿长蛾眉忘记收起来,还高高地扬在额头。

不一会儿,苗殷罗胸有成竹的笑就遮不住了,她丝毫不相信萧兰雪真的怀孕了,也不管她是情急之下还是无可奈何才编造出这样不守妇道的谎言。苗殷罗看到她衣衫不整的身影出来的一刻,就知道今日萧府的脸都要被她败光了,而身为一个女人,拿着自己的清白大做文章,可真是不检点。

她长而细的眉毛舒展开,挥动扇子掩盖,拼命压下嘴角控制不住的讥讽,发髻环绕的点翠凤钗流光溢彩,花团锦簇的紫棠锦袍在她绷紧的轻震中簌簌颤动,险些艳压群芳。

总管对此到底冷静,他没和喜娘与跟过来的婆婆一起上前制止,也没对被压倒在地的萧兰雪施以援手,他拇指极轻地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萧兰雪。

“父亲......女儿不孝,我已和别人有了子嗣,因为担心您生气,一直没有向您坦白。”萧兰雪膝盖压在红毯之外的的地板上,一阵阵的疼痛锥心般传过来,她攥拳,扬起头,面对她不可一世的父亲,“已有两月有余,是无法瞒过姚公子的,我不想再继续隐瞒下去......唔!”

一团抹布粗暴地塞进嘴里,她呜咽着,小幅度摇头,求助似的巡视门堂众人,婢女被她视死如归的目光刺得一机灵,头皮跟着麻了一下,皆是扭过头,装作没看见。

陪伴她长大的婢女如此,那来此不足一炷香时间的外人自然不会多做袒护。

总管探究的视线绕了个大圈子,终于咳嗽一声,和萧鬲似笑非笑的脸碰上面。萧鬲是真的生气了,他紧蹙眉头,神情极度不悦,但还得为了应付财富地位与他匹配的姚家人不得不露出个安抚的笑脸,所以那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极其丑陋,皮跟着扭曲了,看样子一下就能把萧兰雪掐死。

苗殷罗打破了焦灼的场面。

她坐当家主母的位置足足有八载,她也没闲着,脑袋里装的不只是吃喝玩乐,权贵太太们擅长的社交礼仪她恶补到出神入化,察言观色这种女人擅长的活苗殷罗可谓熟能生巧,手到擒来。

只听她“哎呀”一声,泪珠一会儿就溢满眼眶,她话也说不明白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哭得潸然泪下,梨花带雨。

“兰雪啊,你......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不满意这桩婚事,有什么火气冲我撒就是了,何苦要用这种方式来污蔑自己啊,这样怎么能对得起你父亲?”

说罢,她哆嗦着站起身子,扑腾到萧鬲面前,脾气一横,顾不上自己身怀六甲,腿弯了弯,眼看就要下跪,“夫君,你不要责怪兰雪,唉,算来算去都是我的错,你把她交到我手上,殷罗把她当成亲生女儿,合该好生照顾她。但兰雪......唉,是我疏忽了,她才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萧鬲,抽噎地仿佛要晕过去,美人落泪总会吸引别人的目光,即便岁月老了,但岁月依然被人捧在心口怀念,连大总管都暗自斟酌起来,不好当下开口。

“夫人,这是哪里话?”萧鬲扶她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送回座位,“你莫要动气,萧兰雪这个混账,伤风败俗,有辱门楣,平日里刁蛮任性也就罢了,你就是太谦让她!”

“不是......不是的!”苗殷罗演起戏来可真是炉火纯青,排面被她搞得如火如荼,她用力拽着萧鬲的长袖,楚楚可怜道:“我与姚夫人是多年挚友,兰雪与润苏天造地设,兰雪不愿意是我的责任,没有好好教导她,才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夫君,你今日可不能责罚兰雪,这都是我的错......”

她一下子动了真感情,说的连自己都要信了,这一动气,居然牵扯到她平时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肚子上。苗殷罗霎时慌了,她真的感到一股细细麻麻的抽疼,从腹部不断传来,她想到什么,脊梁倏尔一麻,眩晕又窜上来了,急忙喊住萧鬲:“我的孩子......夫君......我们的孩子......”

“我肚子好痛......”

这下给本就零散的局面添了一把火星,苗殷罗也顾不得阴阳萧兰雪了,冷汗从她鬓角渗出,头晕和恶心一阵接一阵,再舒服再厚实的鹤氅也护不住她发抖的身子。

萧鬲皱眉,表情也漫上一丝担忧,倒是比苗殷罗冷静,至少还没到束手无措的地步,他当机立断,让下人们把大夫叫过来。

“回禀大人,今日王太医告假回家,不在府里。”苗殷罗的贴身婢女说。

“那还不请附近的郎中?要你们有何用?!”

这场戏也没到狗血的地步,苗殷罗并没有早产或流产的迹象。帷幔后出来的郎中步履蹒跚,颤颤巍巍,脊背佝偻,一把长长的白胡须,人很清瘦,看上去七老八十,背着个木制的小药箱,半路途径萧府,还以为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吓得路都走不稳,还没等摸上苗殷罗的脉,自个儿折去半条命。

好在有钱能使鬼推磨,萧府的银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老头儿精神可嘉,跟算命似的敲起兰花指,闭着绿豆大的眼睛,口中喃喃自语,推断苗殷罗只是气血逆乱,冲任受损,一下伤了胎气。

他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惯会观颜察色,一挥袖子开了泰山磐石散和保命安胎汤,嬉皮笑脸说了不少好话,庄重的婚宴在哄闹的嬉戏中彻底变成了一个人山人海的草台班子。

这堪比骗子的老郎中叽里咕噜转着眼睛,看向压在地上的萧兰雪,他叫唤一下,“哎呦,这不得了啊,真是恭喜萧大人了。”

“何来恭喜。”

“老夫虽不知这位小姐是谁,但瞧她面色微赤,两颊浮红,鼻头色泽明润,这分明是喜脉之象啊。”

此话一出,撑着额头休息的苗殷罗瞬间变了脸色,她比萧兰雪的生父还要诧异,直愣愣地盯着萧兰雪,她根本不信萧兰雪怀有身孕。

苗殷罗前几年对萧兰雪近乎神经质地监管,绞尽脑汁也要把她放到眼皮底下。那时候柳言懿的亲信还在,萧兰雪行动尚且自由,能出府,苗殷罗暗地里派人她,见了什么人、用了什么膳都要知晓。而如今,她怀孕四个月,因为不复从前年轻,加上萧兰雪打狠了也会反抗,她怕这死丫头发起疯来伤了她的孩子,苗殷罗便格外谨慎,不再和萧兰雪独处一室了。

不过是放了她四个月......这贱种就勾搭上男人?就有了鱼水之欢?就那么不要脸?她感到荒谬,微微摇头,但更多的,是从脊梁骨升腾的兴奋,一种极其畅快的得意从头到尾包裹了她,一种迫切想要拥有,但潜意识里知道萧兰雪不会出格从而导致一直不敢想象的摧毁欲望侵占了她,挤压进她的心脏,蒙蔽了她的双眼。

原来她没有疯,也没有错,萧兰雪真的是个不要脸的贱种。

哈哈......她突然有些想笑,她这几年如履薄冰,昂贵的珠宝、充满铜臭味道的金钱,满足不了苗殷罗的内心,那些身外物就算拥有再多,也根本无法弥补她曾经受到的伤害。

她知道自己不像从前那样单纯美好了,她的脸被俗气的沧桑熏染了,心境被世间的恶心事改变了,可她想,自己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并非是施暴者的同僚,她也痛恨暴力,也痛恨仇视。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苗殷罗夜里会做许多噩梦,梦里有自己狰狞扭曲的脸,有柳言懿全是血的尸体,她已经许久没睡一个好觉了,每每惊惶地醒来,望向旁边空荡荡的床铺,她都会感到毫无边际的恐惧。

明明已经拥有渴望的一切了。她赢了。她杀了父亲,杀了染指她的汉子,杀了柳言懿......畏葸懦弱的苗殷罗死了,在生死博弈中,在深不可测的峡谷中,活下来的是傲慢、美丽、勇敢、有权有势的苗殷罗。

是不应该再恐惧的苗殷罗。

她每次虐待萧兰雪时,她鲜少亲自动手,更多是倚在墙边看,碧儿是她贴身侍女,对她的话说一不二,不会徇私枉法。每次听见碧儿扇萧兰雪巴掌,那数十个清脆的响声真的让她痛快淋漓,让她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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